圭峰茅草化神奇:茅龙笔漫话
茅龙笔是新会特产,雅名传四海,美誉满书坛。外地游客买来纪念,陈设增加文化气氛;书画家买来挥毫,创出风味独特的作品。毛笔可用羊、狼、兔、鸡、鹅等动物毛和荻、竹、木、葵、棕等植物做成,但用茅草做笔,有它的独特之处。
茅龙笔的发明──为寻求书艺突破
茅龙笔用新会圭峰山茅草制成,这是明代广东大儒陈献章(1428—1500,字公甫,号石斋,世称白沙先生)的发明。清初屈大均《广东新语》“茅笔”条载:“白沙喜用茅笔,所居圭峰,其茅多生石上,色白而劲,以茅心束缚为笔,作字多朴野之致。”圭峰即今圭峰山国家森林公园,气候温和湿润,生长的茅草适宜制笔。采摘这种茅草扎笔,美名“茅龙笔”,陈白沙还给了个拟人化的名字——“茅君”。他诗中有“茅君稍用事,入手称神工……长揖谢茅君,安静以待终”(《病中写怀寄李九渊》)、“茅龙飞出右军窝”(《答蒋方伯》)之句。
茅龙笔是怎样创造的呢?一说是陈白沙在圭峰山讲学,“山居苦无笔”,而圭峰多茅草,就地取材扎成笔。另一说茅根入中草药,有清热之功,白沙在煲药后,发现药渣中的茅根已松化,纤维柔顺,有了用茅草制笔的创意。再一说是白沙村人有割茅草扎扫帚的习惯,陈献章见小孩用“茅扫”在地上写划大字,受到了启发。还有一说是陈白沙见苏轼(东坡)诗文提到岭南无靓笔,于是下决心研制出来。以上说法都见诸报刊文章。
这些故事虽然美丽,但真正促使陈白沙的发明,是他的创新精神和对书艺发展的不倦追求。其时,书法艺术经历晋、隋、唐、宋全盛,到达绝顶,书家要有所突破,必须探索前人未有的方法,其中用新材料写字是一条创新路子,不同材料的笔可产生不同的书法风格,但最终能成功者凤毛麟角。相传王羲之的《兰亭序》就用鼠须笔写出的。白沙先生富于创新精神,在儒家学说方面已突破了程朱学说,创造了心学学说;在书法方面,同样追求出新,在晚年书法功底非常厚实的基础上,摸索书法新材料,发明了茅龙笔及其书法艺术,取得了很大成功,振动书界,影响至今。
白沙经典作品──确立茅龙地位

陈白沙发明并使用茅龙笔是晚年的事,较早出现茅龙笔(“茅君”)字眼的是上面已提到的五古诗《病中写怀寄李九渊》,其时50岁,现留下的墨宝则更晚一些。白沙书法源自欧、颜,以草书为最具特色。其草书雄劲崛强,用笔随意挥洒,于厚重中见生辣。能将欧的结构,颜的用笔,米的气势,参为己用,别具一格,自成一家。他晚年的书法已到达炉火纯青的地步,其“茅龙书”,又称“白沙书”,更是“奇气千万丈”(《广东新语》),“笔势虽驻神犹在”,一洗元代以来柔弱萎靡的书风。他的学生张诩在《白沙先生行状》中说:“天下人得其片纸只字,藏以为家宝。”现代书法家麦华三教授论茅龙笔书法:“以生涩医甜熟,以枯峭医软弱,世人耳目为之一新,使明代书法为之改观,岭表书风为之复振。”
白沙先生在弘治辛亥年(1491)64岁时用茅龙笔写下《书法》一短文,谈了心得体会:
“予书每于动上求静,放而不放,留而不留,此吾所以妙乎动也。得志弗惊,厄而不忧,此吾所以保乎静也。法而不囿,肆而不流,拙而愈巧,刚而能柔。形立而势奔焉,意足而奇溢焉。以正吾心,以陶吾情,以调吾性,此吾所以游于艺也。”
陈献章现留下来的茅龙笔书法作品约二十多件,但都堪称茅龙笔的经典作品。根据掌握的资料,以下的几件作品可作为其代表作,由于它们的流传,确立了茅龙笔及其书法的艺术地位。

一、《慈元庙碑》。高1.8米,宽1.05米,行草。明弘治十二年(1499)夏书,时年72岁,即去世前一年。上石时,他亲临视刻工。书艺极高,刻工精细,被誉为岭南第一碑。现藏新会崖山祠内。
二、《种萆麻》诗。纸本手卷,高25厘米,横426.3厘米,草书。有人评论是他草书的代表作,而且他这样的长卷作品少见。由上海一私人收藏。

三、《“忍”字赞》木刻。行草。于明弘治十年(1497)夏五月书,时年70岁。下款“石翁”即白沙晚年的号。江门市陈白沙纪念馆收藏。
四、《肇庆城隍庙记》碑。高1.5 米,宽0.9米,行书。明弘治七年(1494),时年67岁,学生陈冕请他到肇庆,应邀而作。白沙传世作品以草书为多,此楷行书字体殊属珍贵。现藏在肇庆七星岩石室岩洞内。

五、《敬义》碑。高1.55米,宽1.02米,双面碑,正面刻“敬义”二字,背面刻“圣喻……”。成化十七年54岁时书,是早期茅龙笔作品。现藏新会博物馆内。

陈献章茅龙书法的其它作品,所知有《浴日亭》、《雨中偶得》(手卷)、《训词》(册页16张)等;笔者手头有影印件的:《木犀花重赠》、《送茅龙》、《读评诗文三首》、《白沙先生父母合葬墓碑》、《赠袁晖》,以及一些未冠名的手迹,如“子庸信宿白沙……”、“独立无朋……”、“月到天心处……”、“种树须择地……”等。
假如没有上述经典作品,就没有陈白沙茅龙笔书法艺术可言,也就没有茅龙笔的存在价值,更不会有茅龙笔工艺的流传后世。
新会制笔工艺──五百年源远流长
茅龙笔及其书法,对后世影响很大,“仿效者众”。日本人喜欢单字书法作品,如“忍”、“武”、“道”、“义”、“勇”等字,茅龙笔书法在一字中能有多种变化,因此也受日本人青睐。
新会是茅龙笔的故乡,500年来一直都有生产,销全国各地,并在东南亚一带享有盛誉。康熙年间(1662-1722)有专制茅龙笔的店铺,其中有伍氏办的“捷元斋笔庄”,二百余年后迁香港为“捷元笔庄”,称先世伍云(光宇)是白沙弟子,“得茅龙制法递相传授”。经分析,这是商家宣传手法的成份居多,因为白沙44岁时伍云去世,而茅龙笔是白沙晚年才创制并完善的。至清末,茅龙笔工艺仍有保持。清光绪三十四年(1908)的《新会乡土志》载:“白茅,生于山坑中,明陈献章采以制笔,今犹效之。”抗战前,新会制笔的店铺很多,今惠民西路就比较集中,路名称“做笔街”或“笔街”。抗战期间民不聊生,制笔业凋零。到建国后,茅龙笔的制作及其书法艺术一度中断。至“文革”后,得以复兴,并进一步发展。
茅龙笔制作主要原料是圭峰山上的白茅,以岩石上生长的为最佳,以秋天采摘为适时。那里有两种茅草,一种是有花开的、高大的,可作燃料,另一种无花开的才是制笔用草,也是搭茅棚草料。按理,扁形纤维制笔容易折断,这种茅草拆分来看是扁形纤维,但再细拆分又是圆形纤维。用它制出的笔柔软且富有弹性,吸墨性能好。写出的笔划感觉很硬,但笔锋是柔软的;写出的飞白生动,但它是蘸饱墨汁来写的,而普通毛笔要干笔才能做到;写出的字有骨有肉,有刚阳之气,笨拙中出奇巧,而其它笔则效果不同。
制笔的关键是选草。有人理解“茅心”是中间新长出的、未散开的新叶,但制笔的实践证明它太嫩、瓤多,不是最好材料。所谓“茅心”,实际上是靠近根部20厘米长的那一段草胆并除去脚叶。采摘后晒干,再用木棰轻轻敲烂,除去糖份便于吸墨。之后,放置干燥处存放隔年(最好两年)。又用蚬灰浸透腌制,晾干后扎成整支笔,无需加竹、木制的笔管,也无需掺入黄麻之类。制作并不复杂,工艺差别不大,但制作要求高,有秘诀。
目前,除新会多家生产茅龙笔外,江门、广州等地也有人制作,但质量参差。外省也有类似的制作。《书法报》载,某省一位青年采用当地茅羽草制成“茅羽笔”,与茅龙笔相似,并在当地申请专利,召开新闻发布会,又请名家试笔。
既然茅龙笔是“后人仿之”,陈献章也没有真传,因此也就不存在“传人”的问题,关键是使制出的笔能实际应用。
复兴与发展──艺苑奇葩长开

近二十多年来,新会非常重视这一历史文化传统,茅龙笔由复兴到发展,得到了发扬光大。
“文革”后,在国家外事活动中,日本友人提到建国前曾托人买过茅龙笔的事。省里知道后,于1978年给了新会县恢复生产茅龙笔的任务,并划拨3万元经费。新会美术工艺厂具体组织李旋等人试制成功,媒体作了报道。由于批量生产涉及选草、技术处理、销路等问题,仅制作了3个月就告一段落。之后,有多人先后投入试制,在摸索中有成功、有失败,有的最终实现商品化生产,还提供政府外事和单位送礼作地方土特产之用。
茅龙笔的恢复,书画界为之兴奋。赖少其试笔称赞,吴作人、麦华三等题签,关山月、赵少昂、黄笃维、朱屺瞻、欧广勇、陈景舒、李曲斋等一批著名书画家应用。但恢复产品初期也出过笑话。据一位老画家回忆,当时赠送给来新会作画的一批书画家,听说回去后不能应用,开玩笑说让女画家拿去洗锅。但新会恢复茅龙笔工艺是最终成功了。那位老画家说,后来受澳门书画会长崔德祺先生之托,买了一支70元的送岭南国画大师赵少昂,赵回赠了一幅画得非常好的水墨画托他带回,他评价这是赵少昂画中的最佳作之一。
茅龙笔优点突出,但缺点也明显,存在四个问题:1.耐用性不及动物毛;2.功能少,原来只限于书法;3.应用人数少,使用需要有一定功力,书画家为了追求艺术效果,才有限度地使用;4.生产量少,主要卖给书画行家和一些游客当纪念品。显然,这些局限性需要冲破。
茅龙笔是创新的产物,因而又必须在创新中发展。新会的工艺师们主要在提笔收锋、吸墨、软改性等方面改进,有了新的突破,产品得到社会认可。广东电视台、香港中文凤凰台、翡翠台等录制电视专题节目,向公众介绍。原来只有书法用笔,近来又有人研制国画用笔,并探索茅龙笔国画技法,多次举办茅龙笔国画展。茅龙画笔下笔狂放飘逸,机理特别,非常适宜画树、画石、画山,风格与传统迥异,有行家认为用它作画比写字更显特长。生产规模也逐步扩大,其中新会冈州画院已制作数千支,并免费赠笔全国美协会员试用。在品牌方面,过去有“先贤白沙茅龙笔”,但一般都称“茅龙笔”或“陈白沙茅龙笔”,现已有了第一个以制笔人名字为注册商标的“张瑞亨书画茅龙笔”,也算是一种突破。
许多钟情于茅龙笔的有心人正在努力改进和创新,使茅龙笔及其书法艺术继续发展下去,让这朵艺苑奇葩长盛不衰。
(首载《炎黄天地》2003年第2期)
林福杰
Posted @2007-11-26
新会杂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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